一株白月季

当这株白月季的最后几片花瓣掉落,这场持续了半年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
“大家……能回家了吗?”士兵中有人问了句,问完便泪眼婆娑了。

“恩,好像……能回家了。”回话的士兵耳中还在不断回荡着炮火的声音。

没有人脸上有胜利的喜悦,大家垂头丧气,踩过一道道由于炮弹留下的沟壑,说是凯旋而归,反倒像是一帮散兵游勇。

领头的士兵拍了拍手:“嘿,大家可以回家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“可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。他们,她们,还有它们。”

“可你们这样萎靡,死去的人还有意义吗?”领头的士兵还在试图鼓舞士气,他将口袋的一枚月季种子掏出洒在地上,用力踹了一脚,“很快,这里又会长满白月季了;很快,废墟上面还会建起高楼大厦;很快……”

他再也说不下去了,潸然泪下,望着眼前这道已经破烂不堪的军事分界线目瞪口噤,想起自己逝去的亲人,想起这里曾是一家幼儿园。这片土地上有过太多欢声笑语,但当战争爆发的一瞬间,一切都猝不及防地灰飞烟灭了。他百思莫解,大家亲眼见证的美好却被大家亲手打破,可作为一名士兵,他又别无选择。

这个国家的内部有两个党派,分别为亲外党跟维内党,一方崇尚不断与外国建交,而另一方则提倡闭关锁国,表面上看这个国家正在平稳地飞速发展,实际上貌合神离,内部明争暗斗。这个国家的国王将两个政党的党员分别安排在国家的东部跟西部,减少双方的碰面跟摩擦,试图借此获得长久的相安无事,可惜他过早撒手人寰,又后继无人,加之这个国家的资源分布不同,东西部的物产优势截然不同,亲外党跟维内党的矛盾愈演愈烈,国内形势江河日下,甚至在国家的中部竖起了一道长长的军事分界线,战争似乎一触即发。

这道自南向北的军事分界线上盖了一所幼儿园,名为“希冀”,成了这个国家两个区域唯一的枢纽。整个幼儿园也嗅到了战争的味道,整日人心惶惶,可成长跟教育永远都不能停下脚步,孩子们的声音依旧在空气中愉悦地荡漾着。

幼儿园门口长出了一株白月季,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破土而出的,所有人都对此视若无睹,任其自生自灭。

“姜老师,什么是‘希冀’啊?”一个男孩儿坐在幼儿园门口,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光滑的石头,举起朝旁边的女老师挥了挥,笑得天真烂漫,两朵酒窝在脸颊绽放。

“就是‘希翼’的意思。”

“那,什么是‘希翼’呢?”男孩儿追问道。

“‘希翼’呵……对于这片土地,这株月季就是希翼。”女老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株百月季,又伸出头温柔地抚摸起了男孩儿的头,“对于这个国家,你就是……”

“轰”,“嘣”,几声巨响后这座幼儿园轰然倒塌,四处尘土飞扬,哭喊声、叫骂声交织在一起,没有人能够再看到远方的天空。

亲外党跟维内党的战斗正式打响,没有人承认第一炮是自己先打出的,但都清楚彼此对于这场战争早就运筹帷幄、摩拳擦掌,每户家庭的男人都被派上了战场,他们渴望着回归和平,更渴望着通过这场战争来证明自己、最后加官进爵。

苏维是亲外党的领袖,自己的父母却是维内党,每周他都会派自己的亲信孙永和越过军事分界线送信给父母报平安。穿越军事分界线对于其他人来讲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,但对于孙永和而言,则是一个美差。一来他本身就是维内党,只不过在生存跟家庭面前,信仰不堪一击;二来维内党地区看守军事分界线的头是他的弟弟孙永平,出入本就是家常便饭;最重要的一点,他可以借此远离战场,每次送信的时候都先去弟弟家中打牌喝酒,等到夕阳西下,再将信件送到苏维家中后踏上归途。

这天,孙永和再次携着苏维写给家人的信件自东向西来到了军事分界线,发现岗哨前的土坡下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株白月季已经开放了,这是目之所及的范围内仅有的绿意,他趴在土坡前,伸长脖子嗅了嗅这朵盛开的月季,淡淡的柑橘味沁人心脾。阳光从身后扫射过来,头顶有炮火不断飞过,孙永和的内心却十分安静,这株战场腹地的绿植,在他内心深处勾勒出的乌托邦,让他更加渴望和平年代的美好。

“你躲在这儿干什么呢,孙哥?”岗哨走出来的人认出了孙永和,又打趣了一句,“哦,又当逃兵?”

孙永和从地上爬了起来,瞪大了眼睛,气急败坏地说明道:“逃?我这不是……不是逃?我这比……比任何士兵都……都危险!”

孙永和跟随他的脚步直奔孙永平家中,又开始了花天酒地。几个人喝的酩酊大醉,醒来夜幕已经降临了,孙永和自然从容自若,走出房间朝远方看了看,叫来旁边的士兵,“战争有没有结束”几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,犹豫半晌,叹了口气,问道:“死了多少人?”

“伤亡惨重,难分伯仲。”

孙永平也走了出来,挥手让士兵退下,搂过孙永和的肩膀:“哥,你有啥好担忧的?赢了输了你都是这场战争的赢家。”

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苏维是个很棒的领导人,而且他确实对我有恩,我只是不希翼有更多的人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者。”

孙永平淡淡地笑了笑:“哥,要不每次的信你都偷偷看看,万一有啥军事机密之类的呢?保不齐咱俩就成了救世主,救大家于水深火热了。”

孙永和摁住了自己的口袋:“这种事情,你想都不要想。我是支撑维内、锁国,是因为这样能让大多数人更加安全,没想到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。选择亲外的苏维也单纯觉得大家的领袖沈家安太过独裁。”说完,孙永和裹紧了外套,从旁边的火堆中抽出一根火把朝苏维家走去。

到了苏维家门口,孙永和掏了掏口袋,暗叫不好,信件丢了,赶忙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,边走边留意脚下,走到岗哨前也没有发现遗失的信件。他跟看守的人打了个招呼,将已经快要灭掉的火把插回到了火堆中,打算回去负荆请罪。

孙永和穿过了军事分界线,他的余光突然瞥到脚边有一束白光,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株白月季,它宛若一位身着白裙的妙龄少女,在清风的映衬下在月光中翩翩起舞,再仔细一看,发现白月季的一片花瓣上正粘着一张折叠好的信。孙永和将花瓣拔下,将信撕下,犹豫着是否要打开,他环顾四周,确定没人后,好奇心战胜了一切,将信打开,刺鼻的墨水味儿扑面而来,里面是娟秀的字迹。

伟大的领导者苏维:

? ? ? 您好。

? ? ? 我是来自维内党的党员姜欣洁。

? ? ? 我一直认为能够成为领袖的人,必然身上有诸多过人之处,一不小心看到了您写给家人的信件,更是证明了我的想法。

? ? ?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、战况如何,也正因为好奇心驱使,我才会跑到军事分界线这边来窥探,有幸捡到信件。但我知道,所有的孩子都在惶恐不安,国外的铁蹄随时可能纷至沓来。

大家为什么要用错误的方式来试图问题,进而造成更大的灾难呢?

我听过很多声音,大都是觉得沈家安太多独裁。上兵伐谋,攻心为上。一味地打仗,结果只是民不聊生。在战争之前,我是一位老师,教书育人,怀揣着“桃李满天下”的夙愿,可是在战争爆发后,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了,甚至都不如脚下这一株白月季能给人带来的希翼多。

当大家内心的信仰开始摧毁大家眼中的美好,我觉得大多数人已经不再思考所谓的信仰了,很多人只想回归正常的日子,平安、快乐,便好。我想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民的内心已经中立了,可是又能怎么样呢?可以选择开启战争的不是他们,可以选择结束战争的亦不是他们。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如是而已。

战争是一个国家发展最大的桎梏,希翼您是一位真正理智的领袖。

如果您愿意的话,我无比期待收到您的回信,就在这里,就在这株白月季身上。

渺小的爱国者姜欣洁

孙永和看完后将信揉成一团抛到了远处,他打算将今天的事情隐藏下来,相比僵持,他当然更希翼某一方早点取得胜利。

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,只有微风在独奏,没有任何生命发出响动。这还是孙永和第一次这么晚回来,平时熟悉的小路此刻竟然格外陌生,忽然,脚下一个趔趄,孙永和滚到了旁边的水沟中,慌乱中他抓住了什么条状的东西,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个东西,竟然是一只婴儿的手臂……

孙永和回到了军事分界线的坡前,摸索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被自己扔掉的信。

孙永和连夜找到苏维,对自己的错过供认不讳,也将姜欣洁的信转交给了苏维。苏维并没有怪罪孙永和,也知道他是少有的能在军事分界线畅通无阻的士兵,很快,写好回信,交给了孙永和。

被迫失业的姜欣洁每天赋闲在家,每个中午都会到军事分界线这边散步,因为她记得上一次捡到苏维的信件便是在中午。

很快,她等来了苏维的第一封回信,同样的方式,折叠好的信粘在了白月季的花瓣上,她将花瓣取下,读完信后笑靥如花。

伟大的爱国者姜欣洁:

您好。

我是来自亲外党的党员苏维。

承蒙信任,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算得上领袖,只是希翼大家能早日拥有更好的生活,并且持续地发展下去。我很欣赏你的勇气跟审时度势的大局观,如果沈家安先生也懂得这样的道理,今天也不会落得这样一个紧张的局面。

我大概了解了你的想法,对此我深表认同,我愿意在没有把握结束战争之前尽量不发起战争,避其锋芒,将对人民的伤害降到最低。

期待有那么一天,俯瞰世界,大家可以闲庭信步。而到了那时,大家一定会成为挚友的。

渺小的亲外党党员苏维

孙永和开始除了给苏维的父母每周传信外,还要不定期取下白月季上的信或者将苏维写好的信粘在白月季上。苏维听从了姜欣洁的建议,转攻为守,将战争的损耗降到最低,似乎一切都回归了平静,不少士兵甚至回到家中开始务农了。而沈家安所在的维内党阵营内部矛盾不断激化,人民之间已是怨声载道。苏维甚至对这个素未蒙面的女人有些爱慕了,恨不能战争一结束便抱得美人归。

每一封信件的流动,便是一片花瓣的掉落,而也许和平时期的到来也伴随白月季的逐渐消亡越来越近了。

又三月过去了,孙永和的弟弟孙永平突然揭竿而起,试图推翻沈家安的政权,可他连沈家安的家门都还没摸到,便被沈家安早就安插在他身边的内奸刺杀了,同时,沈家安斩草除根,将孙家五口人全部杀死了。孙永和得知这一消息后痛哭流涕,躲在自己的房间中三天没有出来,等他再次找到苏维的时候恢复了往日的样子,只是告诉苏维现在自己也没有办法进入到维内党的地域了。

“没事的,永和,你不要太悲伤了。”苏维安慰着孙永和,缓缓拍打了他的后背,“我已经在计划吹响最后一战的号角了,我会为你家人报仇的,放心。现在唯一让我顾虑的,只剩下姜欣洁了。”

孙永和若有所思,将苏维的信塞入包中,用力地抱了抱苏维,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,他走出苏维的房间,在门口的垃圾桶翻了半天,心中有了主意。孙永和再次来到了军事分界线,将苏维的信粘在了那株花瓣已不多的白月季上,当他离开有一段距离后身后突然传来了士兵厉声的质问:“喂,谁在那!举起手来!”

孙永和闻声立即趴倒在了地上,目不转睛地朝岗哨的方向望去,过来取信的姜欣洁被士兵抓住了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姜欣洁,那张本应该令人怦然心动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无比丑陋的伤疤,她甚至只有一条胳膊。孙永和正在思索着对策,却听到前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,昂头一看,竟然是沈家安。沈家安的身边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,他冷笑了一声,从身旁士兵的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上了膛。

“哟呵,可以啊,伟大的人民教师私通叛贼?还将大家的情报转达给了敌军?你还记得身为维内党该做的不该做的有哪些吗?”沈家安站在土坡上方来回踱步,还没等姜欣洁答话,又继续说道,“大家只是想躲在自己的盒子里保护好自己,而你呢,非要把盒子打开个口,让侵略者攻击进来?为了维护内部,为了建立威信,抱歉……”

沈家安毫不犹豫地朝姜欣洁开了枪,“嘭”,姜欣洁应声倒地。

“还没发现孙永和那个维内党的耻辱吗?”沈家安将手枪抛给了身边的士兵,骂了一句,“这个该死的叛徒,等过几天他肯定还会来取信的,大家把大部队从其他军事分界线的区域调在这附近埋伏好,活捉了孙永和后按照他来的路线从这边进攻过去,打苏维个措手不及!”

等到确认沈家安一行人离开后,孙永和才匍匐着离开了这里,他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,从怀里掏出纸笔以及从垃圾桶翻出的一张旧信,模仿着姜欣洁的笔迹给苏维回了信,并且在两天后的晚上交给了苏维。

苏维同志:

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需要告诉你。

我打听到了消息,沈家安的大部分兵力已经都派到了白月季所在的岗哨这边,我觉得这是一个时机,你可以在明天的夜里从南北两侧发动战争,应该可以结束这场战争了。

至于坏消息……

我的家人也都被沈家安杀害了,我要离开这个国家了,最西边再往西两百公里有一处小镇,我要去那里投靠我最后的亲人,等战争结束后你就来找我吧。

俯瞰世界,闲庭信步。

姜欣洁同志

苏维放下孙永和伪造的回信后表情已经写满了愤怒,他攥紧拳头在桌子上用力地砸了下,对孙永和说道:“永和,你去安排一下,把所有在家务农的男人全部叫回来,告诉他们真正的和平就要来了,大家要孤注一掷打赢这场仗,过上真正安心的日子了!”

苏维在第二天夜里发动了突袭,从最南端冲入西部,刚开始很是顺利,等到沈家安反应过来后,立即将兵力调回,凭借地势负隅抵抗。这场战争持续了一天一夜,两边几乎发动了所有的士兵,非死即伤。最终苏维带领的亲外党打败了沈家安带领的维内党,苏维将一把枪跟沈家安交给了孙永和,孙永和面无表情,当着所有人的面枪毙了沈家安。

“永和,你先带大家整顿一下,等我回来,这个国家是大家的了,我会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的。”

孙永和点了点头,将手枪别在了腰间,望着苏维离开的身影笑了,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。孙永和从战场上找到了几名还活着的、曾经效力自己弟弟孙永平的士兵,将他们一并带回了东部。

战争,终于结束了,每个幸存者都渴望好好睡一觉,因为他们等这样安眠的机会已经等太久了。有谁会注意到那株白月季呢?它最后的几片花瓣也伴随这场战争凋零了……

“你说得倒好。”士兵中传来了不满的声音,“最不该活下来的就是你孙永和!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每次去送信都是会偷懒?大家经历了那么多生死,你呢?逃兵!”

“哦?是么?”孙永和从腰间拔出了枪,熟练地上膛,左手捏了捏耳垂,笑道,“苏维马上就死了,我安排的。战争是双方挑起的,我觉得他们都该死,况且苏维是个太容易意气用事的人,他怎么可能真的带大家的国家变得更好呢?”

“你杀了苏维?”士兵中传来了惊呼声,紧接着是子弹上膛的声音。

孙永和将手里的枪甩到一边:“好啊,你们要试试吗?听我的,一起享受接下来的安定日子,或者不听我的,鱼死网破,打个头破血流。哦,忘了说了,沈家安杀了我弟弟跟我全家,可是他并没有把我弟弟带出来的士兵杀掉,我把他们救了,他们就在你们中间……”

天空中飞舞了纷纷扬扬的雪花,很快,这片狼藉的大地将变成银光素裹,而这冰冷的苍茫景象之下,一株白月季正蓄势待发。

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