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文品读074|五帝本纪赞——好学深思心知其意

看到不等于看见,看见不等于看清,看清不等于看懂,看懂不等于看透,看透不等于看开,同样一个看,但含义和深度不同,由看见到看透乃至看开,体现了由学到思,到知,到悟的过程。正如《大学》里所讲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无论有所悟还是有所得,都是学而思,知其意的结果。红楼梦中,丫鬟香菱也就是甄士隐丢失的女儿,去向林黛玉请教作诗,说她只爱陆放翁的“重帘不卷留香久,古砚微凹聚墨多”诗句。黛玉却说:“断不可看这样的诗。你们因不知诗,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,一入了这个格局,再学不出来的。你只听我说,你若真心要学,我这里有《王摩诘全集》,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,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律,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。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,然后再把陶渊明等人的一看,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,不用一年工夫,不愁不是诗翁了。”陆游的这诗句,对仗工整,诗意精准,有什么不好?开始不太理解,后来经过学习思考才明白,这句诗缺人缺情,没有动感,比较死滞。比如王维的诗句“雨中山果落,灯下草虫鸣”,就能体会到屋里有人坐在灯下,晚上下雨了,听取外面果树的果子掉到地下的声音,一“落”一“鸣”,就有了动静,有了情景了。

“好学深思,心知其意”即喜欢学习勤于思考,就能体会其中的含义。这一古谚出自司马迁《史记》首篇《五帝本纪赞》,为本赞语的关键之句。赞语是司马迁在《史记》的重要篇章之后,以“太史公曰”的口气发表的议论、总结或补充的文字。此种颇似于评论的“赞”的形式,乃司马迁首创,并被后世史书所沿用。如今大家常说的点赞应出自这里,在网络上被发扬光大,但只是伸大拇指,有赞语的很少,既使是赞语也单独变成了评论。《五帝本纪赞》旨在说明《五帝本纪》的史料来源和编辑的见解。文中大意如下:

太史企业马迁说:学者多称赞五帝,久远了。然而最可征而信的《尚书》,记载的独有尧以来,而不记载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。诸子百家虽言黄帝,又涉于神怪,都不是典雅之训,所以当世缙绅们都不敢说,不可以取以为证。孔子所传的《宰予问五帝德》及《帝系姓》,虽称孔子所传,但儒者怀疑不是圣人之言,所以不传以为实。我曾经西至崆峒山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处,北到黄帝尧舜之都涿鹿,东到海,南到江淮,我所经历的地方,所见过的长老,往往称颂黄帝尧舜的旧绩与其风俗教化,固来与别处有所不同。那么别的书说到黄帝的,也或者可以为证。总之,大要不背离《尚书》所记载的接近这些。我看《春秋》《国语》,这两篇发挥阐释《五帝德》《帝系姓》很彰著。顾儒者但不深考而且有的不传讲。这两篇所发挥阐述得很显著,验之风俗教化固然不同一般,都是事实,一点也不虚。况《尚书》缺亡的内容多了,岂能因为它缺亡而算了呢?它所遗失的,像黄帝以下的事情,就时时见于其他的传说中,如百家《五帝德》之类,都是其他学说。有怎么可以因为缙绅难言,儒者不传,而不选取了呢?非好学深思,心知其意的人,不能择取。而浅见寡闻者本来就难为它讲说。我按照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的次序,选择其中语言比较典雅的。所以写成本纪的开头。

从这篇赞语中,大家能感受到司马迁作为史学家的为人品性和做事风格。一是反映了对史料的审慎和认真态度。编辑探求的是有关五帝的史实,对客观情况直言不讳,文章落笔即云:学者多称五帝,可五帝之事已经非常久远。只此一语,便把五帝置于若有若无、可望而不及之境。由于时代的久远,关于黄帝的事迹,就连缙绅先生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,诸子百家虽有一些零星的记载,但又显得鄙陋不堪。? 文章说:古代典籍,最可征信者是《尚书》,可《尚书》不载黄帝、颛顼、帝喾;诸子百家虽常常称道黄帝,却又往往牵缠神仙怪异,不可尽信。因此,士大夫多不便征引百家之说。总之,有关五帝的史实,直在雾障山隔之中。文章又说:《五帝德》《帝系姓》两文传自孔子,可当世儒者大都怀疑它们并非圣人原意,看来亦不可征信矣。每一句都提出一种希翼,每一句都打破一种希翼,只使人觉得触目萧索,无有出路。二是表现了求信求实的史学家风范。为了搞清楚五帝的史实,编辑亲自走访探寻,查找实凭实据。首先,西至空峒,北过逐鹿,东渐于海,南浮江淮,亲访黄帝、尧、舜之旧边,知各地教化、风俗,本有不同。则诸书所说黄帝、尧、舜,可能多少都有一点真相。若深思其意,便可知不背离历史的真实。其次,深考《春秋》《国语》,知道二书明显发挥《五帝德》《帝系姓》之意,其中有关内容均非向壁虚构。既然如此,《五帝德》《帝系姓》可以征信,《春秋》《国语》亦可以参考。第三,细研《尚书》,该书为最早记载史实的书籍,最接近历史真相。对于有些脱节的地方,便在其他逸文书中再查证,往往可以补充发现新内容。这些措施为还原历史真实性提供了依据。三是阐明了崇尚学思悟相结合的观点。考察有关五帝的史实,应坚持“好学深思,心知其意”,浅见寡闻,难以查实,五帝之事本在疑信之间,非好学深思无以正确择取,这都表明了编辑司马迁拨乱反正、重实去伪的史学观,同时说明写作《五帝本纪》的缘由。

学习思考之所以重要,一方面是因为个体生命单一的,想深入了解取得成果,必须不断广泛猎取不同层面的常识,加以综合分析,形成认识成果,这就需要个体生命以单一接通丰富、以局部接通无限、以短暂接通永恒。也就是说,每一个生命都需要与广博常识的滋养和支撑。另一方面,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很短暂,在永无尽头的时间河流中,不过是转瞬之间;而且每个人的一生,即使先后从事过各行各业多种职业,将其放在数不尽数的领域行当中,亦少得可怜。大家若想改变这一状态,只有学习思考,方能在复杂多元的生命形态中,在五彩缤纷的专业领域中,在各种各样的生活场景中,在复杂微妙的人性纠结中,无限地丰富生命的经历和生活的感受,有效拓展生命的长度和宽度,增加生命的厚度和深度。还有一点,个人的思想是唯一的,但常识都是有机的,息息相关的,要触类旁通,互为结果。这就需要思考,需要感悟,发挥杠杆的撬动作用,青籐的连带作用,才能较为全面地了解事物的真实面貌。当大家走进历史了解事物的真相时,即便是那些老于世故的人也会感到无比的惊讶,从而不得不摈弃聪明的评判,为片面而自惭形秽,为无知而自愧弗如,为高明而相形见绌。即使如此,学习思考不失为一种最有效方法,它使人更领会要义,更接近真实,更有益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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